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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草
文/王德权

老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千百年口口相传的这句话,像一粒种子,深深地埋种在人们的心里了,我想这勤劳朴实的话,传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可停止了,如果再无条件延续的话,它就有些变质了,变得自私自利和本性的贪婪了。

  我清楚的记得,那条曾经缓缓流淌的河水,就是在那年以后,被靠干的。那时的荒山,还很富有,每到夏天,还会盛开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和生长着一些中草药材,比如甜草,麻黄,蒡风,蒺藜狗子,扁猪芽,车前子,苍子棵等等……,还有一些白色的蒿草,每到秋天,就像天空上的云朵,降落在沙地草原上,远远的望着,甚是奇幻。

  记得刚刚单干的那些年,人们还在用牛马耕种,少数的人,还在使用搞头开荒,点播。由于力量有限,再加上人们的善良朴实,除了耕种国家分给的农田之外,其余的空闲之地,谁也不会去多种一茏。因此原生态的村庄风景,格外的秀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深入的发展,人的心气也随之走高。更有一些人在贫困之中很是富有,而财富的来源,当然也极其微妙。这对于我这个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来讲,绝对是个诱惑,总感觉这世上的一切,是欠我的,河水欠我的,荒山欠我的,于是我也想学那些人的样子,到处的都想捞一把,来摆脱一下眼前的贫穷,和被人捞取的亏空,河水捞干了,我就面向荒山。

  那时候我还年轻气盛,每到秋收之后,在未上冻之前,总想干点什么事,可又无从下手,只有思想在干枯的河道上游走,在寂寞的荒山上游荡。机会总是有的,记得一个寂静夜晚,看村部的老头,用早些年很亲切的话语,在大喇叭上喊道:“喂,喂,社员们注意了,注意了,咱北营子的供销社,从明天起,开始收购甜草,以质论价,好的一斤一块钱,现金结算啊!”这样的召唤,老头一连气就喊了三遍。这消息对于我来说,无疑的是件好事,虽说不是投机取巧的好事,虽说出点苦大力,但总比在家朝三暮四的苦思冥想,要强得多。再说甜草一块钱一斤,在那时,也相当于每斤苞米十倍的价钱,谁不动心呢!趁夜我找出一把生锈的铁锹,在月光下使劲的磨,像磨刀一样,直到它无比锋利锃明瓦亮,才上炕睡觉。

太阳真的是一个好东西,它和时间一样,总是公平公正的对待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当它悄悄的挤进我的窗口时,天光已然大亮了,我匆匆地吃完早饭,准备上路。由于荒山长甜草的地方,离村庄的路途遥远,一个来回得半晌的时间,中午不能回家,就带上两个玉米饼子,一个芥菜嘎达,和一瓶水,作为午饭。当我扛起铁锹刚要走时,却被村里的老朱叫住了:“大侄子,大侄子,你是不是想上山挖甜草去?”我说:“是啊!”他说:“那咱爷俩可以做个伴吗?我也去。”说实话我从心里不愿和他一起去,我犹豫了一下,继续朝大门走去。这时他又在后面大声的喊道:“大侄子,你等等,我告诉你,挖甜草,他不是一个人的事,至少要两个人,你等等,我拿上铁锹带上吃喝,路上我在跟你细唠。”听了这话,我到有些疑惑了,为了一探究竟,也只好和他一起走了。这时候大街上已有几拨人,扛着铁锹走过,我很是生疑,难道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还是一块钱一斤的甜草,太具诱惑力了。

这时老朱也跟了上来,他边走边说:“大侄子,是头一回挖甜草吧?你不知道,这东西不是一个人干的活,我年轻的时候在北方,也挖过甜草,记得有个年轻人,也曾经跑过单帮,当他遇到一棵大草时,他就高兴的使劲挖,直到挖了一人多深,那棵甜草的根部,还不见细,他想弯腰下手摸摸,结果松软的黄土塌方了, 他就再也没上来。当人们找到他时,他头朝下,脚朝上,像栽葱是的被栽在了那里,脸憋的却青,已然气绝身亡了。”听了老朱这番话,我半信半疑的,不过到也合情合理,再细一点琢磨,就有些后怕了,我又偷偷的望了他一眼,他表情沉重,仿佛他又回到当年发生的事故现场,真的没有开玩笑。

要说老朱这人,平时总是不招人待见,包括我也不待见他,即使是孩子们见了他,也都是避而远之。听老人人们说,他年轻的时候,去过林区,踩过野山参,围过鱼,打过猎。不知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从村庄消失了几年之后,又回来了。可日子过的依然是穷困潦倒。或许贫穷是他的资本,再加上他会来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大字不识的他,竟摇身一变,当上了村庄的政治队长,在那个不敢高声语的时期,他对待村民,就像对待他的猎物一样,更不要说那些家庭成份不好的了。比如谁家的孩子哭了,闹了,家长都会说,别哭了,再哭,老朱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再看那孩子,瞬间就会止住哭声。

如今单干了,当了多年队长的老朱也回家种地了,然而做了一辈子农民,居然不会扶犁种地,再加上过去走红的那阵子,整人整的太狠,谁都不愿帮他,即使是面对面,人们也会把头扭到天上去。这样的冷落,对于当年不可一世的老朱,从心灵上,无疑的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所以他日子过得比谁都困难。真的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老朱见谁都是笑容满面,点头哈腰的。好像个戴罪之人,即使见到我这个晚辈也是如此。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可谁又能承受得了生活的打压,和人们的冷落呢?或许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弥补,他曾犯下的过失呢?也不一定啊!想到此,我又微笑的看了看他。老朱说:“大侄子,你笑啥?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赶忙说:“相信,相信。”

说话间,我们已拉荒的翻过了两道沙梁。来到眼前这片开阔地带,这是一个没有霜期的秋天,早出的草色,已微微的发黄,还没有冻疆的草虫,在沙地的草丛里鸣唱,秋风一荡一荡地吹来,草丛的歌声,也一阵阵地凄凉,一阵阵地哀婉。甜草秧的叶片,还是绿色的,它的果荚,却已成熟到了暗红色,团团锦簇,看上去是那么庄重,古老,典雅,又那么楚楚动人。甜草是多年生植物,也是百药之祖。我不知道它们在此生活了多久,幸福了多少年。对于它们来说,我是不是一个贪婪的,没有人性的侵略者,为了我的一己私利,它们即将奉献它们多年生长的身躯。我甚至怀疑,连它们也是欠我的,每想至此,我就会收起那份怜悯之心,变得心安理得了。

那天我和老朱把包放在沙梁上,挥起雪亮的铁锹,如入无人之境,开始斩它们的草,除它们的根。草原的沙地,真的很柔软,不到半天,我已将那些暗红色的皮,包裹金黄色的根,挖出了不少,横放在太阳下面,风一吹,散发着一股股的甜香。

中午时分,老朱在山坡上喊我:“大侄子,是不是饿了,走,咱们吃饭去。”我答应了一声,拿起手中的战利品,朝沙梁上走去。晚秋的季节,中午的阳光依然充足,带的玉米饼子,被太阳烤着,也不是很凉,就着咸菜嘎达,吃着正好。老朱在兜里翻出了半瓶酒,和两捧花生米,说:“大侄子,整两口不。”我说:“不行,我不会喝,我喝这个还行。”说着,我从包里拿出那瓶水来,跟他碰了一下。他笑了笑,然后看了看我挖的甜草说:“大侄子,你挖的是什么呀?你看,哪有几根是正儿八经的甜草,全是须根。你看看我的。”说着,他把蒙在甜草上的编织袋一掀。顿时把我惊呆了,下面放着整整齐齐的一捆甜草,每根都有刀把粗细,一米多长,全部是精品。老朱似乎看出我的惊恐之意,然后对我说:“ 长的茂盛的甜草秧,它的根不一定粗,相反的,那些弱不禁风的,也不一定细。你见过哪个贪官,口口声声的说自己多有钱,就像这纤细的甜草秧,装作一副可怜相,你没深挖呢?如果你去深挖,哪棵不是根深蒂固,哪棵不是大嘎达娄子呢?”哈哈,老朱你真能扯,挖甜草就挖甜草呗,怎么又和贪官扯到一起了。”我笑着说道。此时,我又羡慕的望了一眼,他挖的甜草,然而他的经验,真的,不得不让我刮目相看。

这时老朱又美美的喝了一口酒说:“大侄子,你看这里的风水多好,这山坡上,一定隐藏着一株大草,像人参娃子一样,只是咱没有命得到它而已。大草?大草有多重?”我疑惑的问老朱。老朱笑着说:“你见过8斤重的甜草吗?”我说:没有。老朱笑着说:“哈哈,我也没见过,但听人说,7斤为草,8斤为宝,我想这山坡上一定会有8斤沉的宝贝,哈哈!”我们又说笑了一会。老朱又转移了一个话题说:“这里的风景真的很美,如果我死了,一定让我的家人,把我的尸骨埋在这里。”说着,老朱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风景,微醉的双眼,挂着莫名的泪花,我看了看老朱,没再和他搭话,而他飘飞的思绪,有谁会知道呢?

下午的时候,在老朱的指点下,我学了不少,也收获了不少。日近黄昏,我们背着一天的战利品,高高兴兴的返回村庄。再往后的日子里,我和老朱总是结伴而行,在我的心里,却早忘记了,对他的成见 。就在上冻的前两天,老朱终于在那片沙梁上,挖到了一株大草,不过没有8斤,连7斤也不到。上秤量量,只有5斤左右。不过在当时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棵奇草了。这事着实的,让六十多岁的老朱高兴了好几天,人们似乎也忘了对他的冷落,纷纷前来观看,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让老朱也十分的感动。

然而消息一经传出,第二天,人们便如天空的秃鹫,闻到百里之外的猎物一样,蜂拥而来,占据了那片山坡。那天我也来了,我没有动手,只是站在沙梁上,看着那群人像我一样,贪婪地挥舞着铁锹,尘土飞扬地抢挖着山坡剩余的甜草。望着沙地草原,被我挖掘的大坑,小坑,满目疮痍的一片废墟。从那天起,我不再憎恨破坏草原的土拨鼠,黄耗子,大眼贼,跳兔。这些弱小的生命,它们又需要多大快草场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朱也走了。风沙已抚平了那道坡谷。而我却依然是我,那片荒野我没靠住,那条河水我没靠住,我依然是那个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依然和众人一样,是那滴,水涨船高的水,托着头顶上的众多船舟。当我路过老朱的坟茔地时,我能做的,却只能是捡起一块石头,像在敖包上祭奠一样,把它堆放在,即将被大风吹散的坟墓。而这一切,又是谁欠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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