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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故乡的河流里回游1

卢国强


我的故乡在东北,可是,每个见证我家乡风景的人,都会把她当成山青水碧婀娜多彩的江南。无论是经纬相交的阡陌,稻香澎湃的田畴,还是波光潋滟的河道以及河道里流淌的朵朵白云,无不浸染与承袭了江南水乡的独特韵味。

我记忆的最深处,松花江的作用并不是用来灌溉和行船,而是专门生产各种鱼和教会我们游泳。譬如我家门口的那条小河,它宽的地方,能容下几张挂网同时铺陈开来,猎捕穿梭在水面的白莲;窄的地方,一个猛子就扎到对岸。有时候,我不明白它为啥非要从我们村子前边绕上一圈才依依不舍地向北流去。后来搞摄影,从凤凰山往下观察,这条河就像拴在牛脖子上的绳子,30年过去,始终没有让村庄漂远。

  故乡的春天总是白亮亮的,水从渠里奔进刚犁开的稻田,土地咕噜咕噜的喝水声传得很远。鱼儿在犁铧制造的海底世界畅游,把遗落在沟沟坎坎的野草当成了珊瑚,还有那些指甲盖那么大的地豆,此时,是鱼儿的开胃菜。

  捕鱼的方式多种多样。像这样浸泡在汪洋中的稻田,所有工具都用不上。唯一的办法,俯下卑微的腰,一把一把,用手摸。鱼群在撒欢的时候,会在水面留下一条人字型的涟漪,旗帜一样向我们招手。抵近之后,涟漪消失,鱼儿隐蔽在水底峰峦之间,它能看见我,我也能看见它,刚一伸手,它便急速逃离。最佳的办法,用脚把水搅浑,鱼儿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鱼,弯腰下手,在水慢慢摸索,把鱼一条条擒获。这种捕鱼方式可不是我的独创,据说几千年前就被形而上地提高到战略战术治国平天下的高度,太平盛世的今天,仍能在商业领域或者办公室恋情中有的放矢。

  鲫鱼在水下会剧烈挣扎,而老头鱼(也称草胖子)则正相反,摸到手里,一动不动,让你误以为是个蒲草根。因此草胖子是个临危不乱,坦然自若的君子,是个得道之鱼。

  河流最北端,有个半月形的小水泡。从凤凰山上往下看,如同碧绿的毛毯上滚落一滴晶莹的水珠。那时候农药用的少,水质纯粹,无风的日子,能看见水底的鱼。这时候该用鱼钩了,蚯蚓做饵,连鱼漂都不用,扔进水里,横向轻轻拽动,你会看见这种不知变通的老头鱼傻乎乎地咬钩,然后傻乎乎地被甩到岸上。鱼钩是叫兽把缝衣针烧红了弯成的。叫兽很神秘,他头发比白毛女的还白,脸比瓦刀还窄,眼镜比罐头瓶还厚,脑子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鬼点子。他的家人和朋友都跟他划清了界限,可能是怕他的鬼点子伤人。叫兽住在牲口棚里,他一边喂牛一边教我们识字:毛主席万岁。多伟大的教诲,跟预言似的,让全世界深信不疑。粉笔划在牲口棚漆黑的门板上,干燥的牛粪与粉笔灰纷纷掉落,合着叫兽脸上几滴晶莹的泪珠。叫兽哭啥呢?我常常想,是不是对有幸教导贫下中农子女育而喜极而泣呢?后来得知,叫兽不是野兽,是大学老师,叫杨春贵,杨教授。如此,我到凭添了几分虚荣,我的学前班导师级别与资格可是真够高的! 

  记忆中最深刻的,是洪水来临的日子。不但家门口就能钓鱼,随便一座小桥,手持木棍等着,一会儿就有一条筷子长的白鲢跃上小桥。白鲢鱼喜欢贴着水面飞行,遇见黑影,条件反射向上翻腾,这种自然属性制造了白莲鱼的悲剧人生。河水漫过矮堤,蒲草甸里倒处都是鱼在乱蹿,我亲眼看见,爸爸用鱼罩扣住一条草鱼,鱼罩直径足有六十公分,这条鱼头和尾都在鱼罩以外,你说有多大?

  煎鱼费油,我每天摸到的鲫鱼多半饱了鸭子的口福。知青有油,吃够了老乡的鸡鸭鹅狗之后,当然不会放过河里的鱼。他们把河流上下游堵死,分别用四只水梢往两边舀水。人多力量大,半天时间,河水下落到膝盖部位(对于8岁的孩子,还是很深很恐怖的。)水被无数双手和脚搅得快能立住筷子了,鱼们纷纷浮到水面,张嘴呼吸空气。那天,我捉住一条鲶鱼,比我胳膊还长,出水的瞬间,我被挣扎的鱼儿弄倒了。那天知青们捉了四五盆鲶鱼,晒干后,足足吃了一个冬季。

入冬也能捕鱼,小河固然干涸,南山根的大泡子仍然丰盈浩大。冰碴先从湖心开始结晶,接着冻结了纠缠了我一个夏天的菱角秧(每次捞蛤蜊都缠住我的脚),最后把近岸的芦苇根都装帧在冰层里。只是,没有鸟的互动,金色的芦棒无论怎样摇曳,也掩盖不了整个芦苇荡的凄凉。薄冰是透明的,鱼儿懒洋洋贴在冰层下一动不动。我本来要去割芦苇,有一尺多长的白鲢鱼在冰下等我,还割什么芦苇!手里镰刀正好派上用场,喀!喀!喀!一顿刨,马上就要刨透了!哇!……见水啦……!我把手伸到水里,鱼儿只轻轻摆一下尾巴,就远离了我的威胁。再看我的镰刀,已经卷刃不能用了。

冰上捕鱼离不开冰镩,十字木把,菱形钢锥,沉甸甸的,一下一下,凿开冰眼。一根竹竿把网扯到水下,冰眼连成一片,收获总是令人吃惊。也有人守着冰眼垂钓,上钩的极少,多是排遣寂寞。冰冻三尺,我可凿不动,和于洪波一起也凿不动。于是晚上来,月光下,别人凿完的冰眼里结了薄薄一层冰,我用冰镩轻轻一点,冰窟窿里的泥鳅鱼在负压的作用下随着冰碴喷泉一样涌上来。原来,泥鳅喜光,冰窟窿处的水又比冰盖下的含氧量多,泥鳅鱼喜欢聚集在此。如法炮制,每天晚上,我和于洪波都有斩获。直到藏在雪地里的冰镩丢失,泥鳅已经装满两只大竹筐,拉到溪河集,一毛钱一斤,卖了十多块钱。

杨教授教我们做冰鞋。他把木板一块一块锯成鞋底那么大,八号线抻直了,平行固定在木板底下,木板两边钉四个钉子,拴上鞋带,这就是一双十分简单却非常实用的冰鞋。数九寒冬,我们便穿上自制的冰鞋,在大泡子碧绿色的冰层上风驰电掣。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冰面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冰层像闪电一样开裂,手指宽的缝隙泛着瘆人的青光像箭一样射向远方。这是锻炼胆量的好地方,没有人畏葸不前,也没有障碍能挡住这些激荡的青春。包括那些黑洞洞的冰窟窿,如同未知世界的一个个陷进,全都一跃而过。当然,也会有人掉进冰窟窿里,就像杨教授这样,被流放在荒芜的塞外,承受无比巨大的恐惧,背叛,孤独和绝望。可是,孩子们无谓,即便两条腿完全没入水中,膝盖也蹭破了皮,可绝不会掉队,他们穿着冻得硬棒棒的棉裤一直玩到太阳卡山。

我一直不能理解,生活如此美妙,杨教授为啥悄然离开了我们。小河南岸有一片稠李子树,春风吹过,奶白色的小花一团团、一簇簇,窖藏了村庄许多秘密。秋天来了,稠李子细密的果实逐渐变黑,跟鸟雀的眼睛似的,闪着光芒。在那个酸涩的夜晚,杨教授摸过独木桥,把自己以一只鸟的名义,挂在了稠李子树上。老队长的说他绝望,知青说他自绝于党,我寻思是他一准是想妈妈了,妈妈的观点与我相同,说他回姥姥家了。他们就用那个教我们写字的门板把他埋在了稠李子树下。那是1974年深秋,稠李子枯卷的叶片伴着淅沥沥的小雨认真地下,门板上的粉笔字眨眼之间就被冲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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