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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嘛

作者:卢国强

喇嘛也是一种职业,治疗信仰缺乏,属于精神疗法。库伦寺庙里的喇嘛个个红光满面,恐怕与心无旁骛无关,而与喝酒吃肉有关。这倒不甚稀奇,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多数置有家室。如果您是文化人,第一时间会想到汪曾祺,他笔下的和尚,喝酒、赌博、睡女人。他们破戒。而库伦喇嘛结婚生子则是得到乾隆皇帝特许,这在全国绝无仅有,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库伦三大寺在中国佛教界的特殊地位。

 喇嘛不是神,紫色袈裟遮蔽的一半是神圣,袒露的那一半是世俗,每个喇嘛都是有血有肉有生气的个体,因此,库伦喇嘛比别的地方的和尚具有烟火气,也更具亲和力。2014年,音乐与民俗专家杨玉成在内大课堂给我们讲述科尔沁叙事民歌《万丽》的故事,他先唱了几句歌词:

娇小的万丽姑娘真不一般,

据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人间。

她的情哥哥宝音贺希格大喇嘛,

据说是八十一尊佛陀之一。

想念呀惦记呀,那是我心里的心想念,神仙也不知。

情哥哥你若真心爱我,

南来北往路过时到家里相聚。

这是《万丽》漫长的歌词中的一部分,杨教授也是库伦人,他对这首歌作过详细的田野调查。歌词里的姑娘叫万丽,与之相好的喇嘛叫宝音贺希格,是附近寺庙里的主持,(不知道是不是库伦的喇嘛?)万丽与别人定亲,出嫁那天,宝音贺希格大喇嘛躺在接亲的车轱辘下,怎么拽都不起来。他把怎样和姑娘幽会,给姑娘买了几只手镯、几件衣服、几盒雪花膏,在什么地方买的,等等事无巨细统统大白于天下。直到姑娘答应以后继续与之幽会,才放姑娘上车。杨玉成教授连说带唱把万丽与喇嘛的爱情纠葛讲得诙谐幽默,令人捧腹大笑。看来,喇嘛在牧区不只传教,还能制造浪漫的爱情故事。我没有亵渎宗教的意思,存在即是道理,为什么牧民喜欢这样的故事?为什么民间歌手喜欢传唱和杜撰这样的故事?因为民歌在歌颂爱情的同时,深刻表达了人性这一永恒的主题。去伪存真,贴近民众是民歌具有长盛不衰的生命力的真正原因。

走出寺庙大门,看见一群老人在威严的牌楼门前跳起整齐的安代。库伦不只是荞麦之乡,也是安代艺术之乡。

安代起源与一对儿父女有关,据说来自前郭尔罗斯,女儿患癔病,父亲用勒勒车拉着她四处求医。走到库伦这个地方,车突然断裂,父女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这时候,女儿的病愈发严重了,父亲悲痛欲绝,围着勒勒车捶胸顿足,大放悲声。说来奇怪,女儿看见父亲手舞足蹈,亦哭亦歌的样子,竟然起身和父亲一起跳起来。附近的村民听见哭声也围上来,一起唱啊,跳啊,不一会儿的功夫,姑娘出了一身透汗,她的癔病就不知不觉被治愈了。

我曾经粗略研究过安代的舞步、歌词和关于安代起源的传说,我觉得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安代都是萨满舞的变种与传承。舞蹈艺术评论家王景志在《中国蒙古族舞蹈艺术论》里阐述,萨满是音乐、歌舞、美术、绘画等诸多艺术的起源。考古专家从远古时代的岩画上,已经发现有手持皮鼓的巫师,围绕着篝火和猎物,踏歌而舞。而事实上,萨满也曾是蒙元帝国的国教,蒙古大军每次出征之前都要请随军萨满作法,预测吉凶。只是1206年以后,成吉思汗收复西藏,因为安抚需要,逐渐把喇嘛教改成国教。而历届统治者,似乎都对库伦情有独钟,经过多年建设,库伦终于成为蒙东地区着名的佛教圣地,萨满便逐步地被挤出历史舞台了。那么,萨满的消失与安代的发现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萨满与安代有着显性的承继关系。仔细分析安代舞蹈的基本动作,其抬臂、甩头、俯仰、顿足与萨满持鼓绕树(绕火)癫疯而舞的动作基本一致;安代治病、禳灾的方式方法与萨满请神送神的程序如出一辙。所以,我认为,安代就是萨满在库伦民间的一个变种,是特殊时期,库伦信奉萨满的先民为躲避喇嘛教打压一种巧妙的规避方式。

库伦是藏传佛教与汉传佛教的交汇地,库伦也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化的交汇地,不同的文明在库伦大地冲撞交融,形成库伦独特的宗教氛围和包容大气的民族秉性。几百年年来,萨满教并没有消失,不但历代统治者需要占卜国事,老百姓婚丧娶嫁也要预测吉凶。改革开放后,传统文化开始复兴,一些祈福、祭祀活动等民俗文化活动,又可以见到萨满舞者活跃的舞姿了。而安代,作为库伦人的骄傲,也被列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

安代也是一首民歌,它深植于库伦老百姓心中。萨满教从娱神到娱人,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而健身,是安代赋予萨满的新功能。目前,库伦老少妇幼人人会跳安代,城市广场,田间地头,处处都是安代的表演场。而始终与之争夺信众的喇嘛与宗教,因其神圣,庄严,只能被供奉到高高的庙堂里去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库伦人人都是萨满,他们都是精神至上的巫师。安代在强健身体的同时,使人们更加高雅、文艺、有气质。它以萨满的癫狂与热情,武装了库伦,陶冶了库伦。宗教更注重内心的引导与救赎,它以三大寺为载体,氤氲馥郁,教化万方,使库伦更加诗化、神秘和严谨。安代与寺庙,一静一动,相辅相成,共同完成对库伦城市形象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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